參、反杜邦之後

  • 後勁反五輕

我為什麼會跑去後勁參加反五輕運動,同時展開我長達九年、全台走透透的環境運動,還是要從鹿港反杜邦結束之後說起。

1987年3月12日,杜邦公司宣布撤消在彰濱工業區的設廠案,等於宣布鹿港反杜邦運動已經大功告成。我原本並沒有想到要離開鹿港,還立刻又規劃了一些延續鹿港環境意識的活動,但是李棟樑認為反杜邦已經成功了,沒有必要再繼續搞下去。所以我在端午節辦完「台灣公害攝影展」後,就離開「彰化縣公害防治協會」了。

然而,經過反杜邦運動的啟蒙,我了解到整個台灣環境已經糟到讓人憂心的地步,同時也決定要作個全職的環境運動工作者;因此,我就車子開著到台灣各處去轉,然後到處問說,「你們那邊有沒有什麼可以搞的?」我在找什麼?我在找「著力點」!當時寫了篇文章〈一個綠色運動者的省思〉,就在談這個。

後來養成習慣,只要心情不好,我就會開車到山上繞一繞,坐在山崕邊看雲啊,不然就指著天大吼。

到了1987年底,後勁人發現五輕要在那裡設廠。他們想說,「鹿港反杜邦都可以成功了,我們應該也可以」,所以便想要到鹿港來取經;一開始當然先找上李棟樑啦,但李棟樑能幹什麼?他的選舉戰略整個都是我策劃的,反杜邦的所有運動策略也都是我,他只是擺在台面上的一個議員、一個人物罷了。李棟樑當然沒法子和他們談什麼,只丟了幾本當時的雜誌說,「你們回去看看就知道了。」他們很失望,然後就跑到台北去找「大頭仔」陳映真,因為《人間》雜誌有報導過後勁的事。

陳映真問,「你們沒有到鹿港?」「有啊!」「你們找誰?」「李棟樑啊!」「你們找李棟樑幹嘛?怎麼不找粘錫麟粘老師?你們都沒有先探聽喔?」後來他們才又回過頭,透過「夏潮聯誼會」那一票人找到我(當時我出去轉了,不在鹿港)。然後我也沒有立刻答應,只說,「我先下去看看。」下去之後,「啊!這就是那個著力點了!」因為我正想再找一個戰場,後勁也剛好在找一個有經驗的人,所以我跟後勁當時可以說是乾柴烈火、一拍即合,然後就跟他們軋在一起了。

為什麼決定去後勁?我在一篇文章〈中油與後勁的恩怨情仇〉中有詳談。

簡單地說,我去到後勁才知道,這個中油實在是非常可惡!五輕之前原來就已經有一輕、二輕了(中油的前身是日本的海軍煉油廠,光復之後由國民黨接收這些資源,就變成了國營事業);早期無所謂環保法令,環保署也是在1987年才成立的,而且還是1986年鹿港反杜邦的訴求之一(要求提升環保官署的位階);在這之前,環保工作則是各縣政府衛生局第二課在管的,以彰化縣來說,1986年全縣差不多有工廠四萬間,縣政府衛生局第二課上從課長、下至工友加司機,總共才十二個人,這十二個人要管四萬間工廠?收紅包都來不及了還管工廠!怎麼可能的事?所以整個後勁的社區環境相當糟糕,污染非常嚴重。

此外,早期國營事業都很賺錢,中油長期以來就有那種高傲囂張的心態,比如說,他們的福利非常好,廠內有游泳池、有賣冰淇淋、有電影院等等,外面的電影票價是十塊錢,裡面只要一、兩塊,後勁的小孩如果偷偷跑進去游泳,被中油的員工發現了,就會被抓起來丟出去,所以居民跟中油一直都有過節。我下去後勁時跟蔡朝鵬、劉永鈴一聊,知道了這些事,一把火上來,就說,「好!我來!」然後就留下來了。

高雄有所謂前後左右四個營隊,前是前鎮、後是後勁、左是左營、右是右昌,是以前鄭成功跟海賊留下來的遺跡。所以後勁原本是個海盜窟,早期的聚落中間有個「中軍帳」,然後再呈八卦形輻射出去,讓外面的人不容易攻進去,居民的民風也比較剽悍,流氓也多。我當時開車下去的時候就在前鎮迷路了,只好先找個旅社過夜,第二天早上才進去。

我第一天到後勁,就把鹿港反杜邦的那一票戰友也找來,陳秀賢、范振國、盧思岳、楊渡……,大家都到了。我心想,今天又是風雲際會,大家又要來共事、又要來大搞一場,太有意思了!但沒想到大家也都帶了女朋友來,然後就說,「粘老師,這裡有你一個人就夠了,我們是來玩的,不是來工作的,我們要走嘍!」「啊?好好好!去去去!」接著就各自帶開。那一天晚上真是「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有一票小星星跟在旁邊。搞社會運動的人都比較浪漫。

我在後勁一住就是十八個月。

在我還沒有來的時候,後勁的陳情書竟然是請代書寫的,一份沒多少字也要三千塊;這又不是在土地買賣,簡直就不倫不類,也說不到重點。所以我下去以後就是把運動專業化、精緻化,讓整個活動的設計多元化。

我還創造了很多新名辭。比如說,我們要把煉油廠的西門堵起來,為了長期抗戰,就要搭起來一個基地,吃喝睡都在那裡,我稱它作「西門大飯店」;其實就是布條綁一綁,再加上幾張木板床。但來到後勁朝聖的人,如果沒在「西門大飯店」睡上一晚,那就不叫到過後勁了。

那時候,「西門大飯店」天天都很熱鬧,泡茶、喝酒、聊天,一些好點子也就這樣出來了;晚上木板床如果不夠睡,就鋪蓆子在地上,然後看著天上的繁星點點,好有氣氛喔!林瓊華寫「聲韻學」的畢業報告,也是帶到「西門大飯店」完成的。

還有「反五輕賓館」!劉永鈴原本就開了一家西服店,我在後勁的時候就是住在西服店裡面,後來我們把它改名為「反五輕西服店」(真的有改店招),我則稱它為「反五輕賓館」。所以如果要安排外來的人住宿,我就說,「看你是要住西門大飯店還是反五輕賓館,隨便你選。」

有趣的是,劉永鈴起初也是住在西服店裡面,算是跟我「同居」,但後來他都會回他家裡睡。我問他是怎麼了?他就說,「不要啦!跟你睡,你晚上都會給人家抱」,原來他是被我抱到嚇跑了。

後勁有一場「宋江陣大戰鎮暴部隊」也很轟動,真的是有夠精彩的!

那時候是因為運動有點冷卻,連抗議布條都被中油的人拆掉了,劉永鈴就出狠招,搬了兩具新的棺材去放在北門(「抬棺抗議」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中油認為放棺材會招霉運,而且又難看,想要來收走;我們當然不給他們收走啊,雙方翻臉,結果鎮暴部隊就來了,我們則以宋江陣伺候。

現場的對話很有趣喔!分局長說,「你們怎麼可以帶這種武器?」後勁的人回說,「你們也有帶武器啊!」分局長又說,「那是我們的裝備!」後勁的人也回答,「這個也是我們的裝備啊!」那個時候已經有《集會遊行法》了,但因為宋江陣的武器都貼有符紙,所以叫做民俗陣頭,不在《槍砲彈藥刀械管制條例》的範圍裡面,連檢察官來看了一下那些刀劍,也就回去了。

到最後,鎮暴部隊還是撤退了,因為那個分局長實在是不敢發動這樣的警民衝突,否則絕對會死人的!當時我拍了很多照片,還寫了一篇〈宋江陣大戰鎮暴部隊〉,發表在《前進》週刊。台灣早期的社會運動有一些過程是很有趣的,現在要再看到那些就已經沒有了;而這些都是我走過的,真的有夠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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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in: on 01/14/2010 at 3:47 下午  發表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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