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埋在歷史層的里程碑 鹿港反杜邦運動的意義 寧明傑

鹿港反杜邦運動,轉眼十年。杜邦沒有因之被驅離台灣,依然是獨霸世界的化學王國﹔而鹿港也依然仍是純樸小鎮鹿港。一般人恐怕早已忘記那是怎麼一回事了,即時對大部分的鹿港人來說,也早已是過眼雲煙,塵封舊夢。歷史學家在寫台灣史時,恐怕不會再提到鹿港﹔反杜邦運動早已被那麼多後來的環保群眾運動淹沒掉了。

然而我,既是個運動的參與者,又是個旁觀者﹔我對鹿港既是個過客,又曾是居民。它曾經明確地影響過我及許多當時參與者的命運(有人曾做過階下囚,有人變成當今朝中的要員,有人因而致富,有人為全力投入運動,辭去原本高收入的職位而後一直窮苦潦倒至今,有人妻離子散,也有人曾到鬼門關報到過,但被閻王拒收……)我雖不是歷史學家,但是若能避開春秋的價值批判,由我胡謅些野史,也許可能說些歷史家說不得的東西。十年浪淘沙,再「不可說」的,也該會有些明朗的意義可以提出史學來談談吧!放肆了。

過去我同朋友閒聊時曾說過,「歷史是一連串偶然的累積」(這句名言可不是我說的。假若你頭還沒轉過來,弄懂這句話的意思,那麼就想想自己天天吃喝拉的必然,看看會有什麼歷史發生?而且,僅有一兩次偶然也不行,非得有一連串的偶然,才有歷史的可能。)那麼,在早期的環保運動之後,沒有一九八五年大里三晃農藥廠事件,就不可能有鹿港的反杜邦﹔沒有反杜邦十萬人大遊行,就沒有後來在台北林正傑「司法死了」運動﹔沒有林正杰那次街頭運動,就沒有隨著來的民進黨的成立,以及台灣的快速解嚴!(這一連串偶然事件中一些偶然英雄或風流人物,就讓他們瀟灑地不帶走一片雲彩,隨風去吧!)

為什麼?

一九七九年底的美麗島事件之後,國民黨對群眾聚會敏感與管制從來沒有那麼嚴厲過。那時候台灣根本上沒有任何真正的民間團體﹔性質類似的,全國只能有一個,而這一個往往又早已被一個所謂「中華民國XXX基金會」之類的空頭民團體佔領去了。而且基金會只能有董事或理事,不許有會員。因為會員就是「群眾」,「群眾」對被蛇咬過的國民黨來說,是不得不小心堤防的可怕東西。任何超過三人以上的集會都得事先申請,否則即為非法。有一回,不過十數人在台中公園聚集,警局即刻派消防車以高壓水槍驅散人群。然而一九八五年初,台中大里三晃農藥廠附近的居民,卻在半年之內衝入廠內四次,大肆破壞之後,又逼著廠方立下遷廠切結書。一年之後成立台灣歷史上第一個被居民趕走的工廠。

三晃與鹿港事件的環保群眾運動,突破了國民黨鎮壓群眾禁忌。這是群眾運動、民進黨的成立、以及解嚴的接要先決條件。答案就是這麼清楚簡單。

台中大里三晃農藥廠事件雖然比鹿港反杜邦要早了一整年,而且後者不但是受前者的鼓舞,還得力於前者一些「共謀人」的參與及智慧,但大里事件卻起步了像鹿港事件那樣,對台灣歷史有著「里程碑」的效用。大里反三晃的群眾運動後來幾乎淪為一次突發事件。可能大里太靠近台中市之故吧,再有什麼意義,也都會被台中大都會的面積與人口淹沒掉而難以突出。

鹿港反杜邦大規模社會運動的立即效用,綜合來說,至少應有下列諸點:

  • 使群眾運動從恐怖的禁忌中大膽地走出而邁向「合法化」
  • 社會運動開始「單一事題取向」( Single Issue Oriented ),開始趨向跨越省籍、性別、宗教、年齡族群的大團結。如此才能突破威權控制、容易切入。不像美麗島事件,而被視為僅是台灣人的造反事件。
  • 促使政府開始關心基層民眾,使以往的「台北中心」政治下鄉,向地方轉移。同時地方及民間力量抬頭,回頭影響中央政策。例如土地放領,農業政策,高速鐵路,環保政策,乃至大陸政策等等大小問題,地方越來越能展示其影響力。
  • 自鹿港事件,台灣開始漸漸展開了社區發展運動,人力資源返鄉,逐漸分散原有引力中心-台北或國外,使年輕有為的人植根鄉土,為人開拓出一片新的視野。
  • 使知識份子逐漸拋棄虛無飄渺的統獨意識型態上的鬥爭而落實於鄉土實務。

如此這般,台灣歷史才展開了簇新的一頁,才有今日一連串大大小小破紀錄的,但卻是些「必然性」的事件產生。譬如三黨政治啦,總統民選啦,一個比一個勇的立法委員啦,(解嚴之前,他們的勇到哪裡去了?)等等,都可說是鹿港事件的衍生物。

不過這些零零星星的影響都不足以說明鹿港事件做為「台灣歷史里程碑」的劃時代意義。精簡地說,它的真正意義在於它使台灣邁入一個所謂「國家貶值的時代」,使台灣人民趕上世界潮流,從威權國家「國民」的禁錮中解脫,往兩極發展,一方面要成一個「地球村村民」或「世界公民」,另一方面卻植根鄉土,成為一個「社區居民」。

十年過去,回顧的好話說夠了,也該同老朋友們面對一下現實。鹿港事件雖然使得全台灣起了劃時代的巨大變化與影響,鹿港本身目前卻正面臨著比當年杜邦更嚴重的工業污染者。不但化整為零,比「洋鬼子」,「帝國主義者」杜邦更難指認。他們大多還是自己的鄉親或芳鄰﹔甚至就是自己或自己的公司。所以有心的鹿港人不但尚須比十年前更加努力,還需要比當年更大的勇氣與智慧。朋友們,繼續打拼吧!

(作者為研究麗江母系社會之退休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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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in: on 01/03/2010 at 9:32 下午  發表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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