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杜邦設廠勝利 十年的隨想 陳映真

1985年8月,經濟部宣佈美國杜邦公司要投資64億新台幣,在鹿港投資設廠生產二氧化鈦,隨即引起環保局、環境品質、文教基金會、台大環工研究所的疑慮。1986年開年以來,鹿港民間就逐步展開民眾和社區層次的反杜邦設廠、拒絕公害產業的運動,波濤所及,影響深遠。1987年3月,杜邦公司終於宣告放棄在彰濱設廠生產二氧化鈦的全部計劃,在台灣環保運史寫下了未設廠先反對,而終於成功阻止了公害產業大投資計劃的實現這樣一個獨特史例。

1979年末高雄美麗島事件造成了對戰後台灣民主化運動的一次重大挫折。雖然在1983年立委選舉中銜悲含忿的選民用選票對美麗島事件作無罪的判決,但一直到1986年開年以後逐漸發展起來的,鹿港居民反杜邦運動不斷加溫的時候,鹿港人民所面對的,是一個嚴峻的政治氣氛和環境。因美麗島事件而猶高度過敏的特務偵警,嚴密地監視著運動的每一個細節。

沒有民主主義,就沒有包括反公害在內的社區鬥爭。然而,正式在事實上不存在民主主義、政治環境險峻的當時,鹿港人民終竟贏得了反對巨大的跨國產業資本來自己的家園設立高污工廠的鬥爭。十年後的今天,深入總結和反省這一段歷史、無疑有重要意義。

眾所週知,公害來自財產的私有性和自然生態的公共性所造成的矛盾。以商品形式存在的原料和機械等資本,在它們被開發、生產的過程中,也附帶地造成自然生態的破壞、空氣、廢水、土壤污染。這些資本為生產商品而組織起來,從事商品生產的過程,也造成上述的公害。商品在流通中被消費的過程,也造成一定的污染。資本(原料財、機械等)等商品,在法律上是私有財產,歸資本家所有,也歸其支配﹔但生產過程和消費過程所造成的公害和污染,卻被恣意留放到「公共」的河流、土壤和空氣。於是商品及其中所含的剩餘價值歸資本家私有,而公害則禍及社會。

首先,反公害運動的動力,來自人民對「公共」的空氣、水、土壤的權利,即所謂環境權的覺醒。

鹿港反杜邦運動表現了鹿港人民對環境權的高度意識化。在反杜邦運動中,不分男女老幼,都為了守護自己家園飲水、空氣和土壤的潔淨,理直氣壯,義無反顧,支持運動,敢和前來阻止發動示威遊行的偵警講道理,堅持鬥爭。鹿港各級學校的老師和學生投入運動,小朋友畫大幅「反對公害」的宣傳畫,滿街展示,化學老師找科學材料教育人民認識二氧化鈦。信賴民眾,教育和團結民眾,發動和依靠民眾,是鹿港反杜邦運動取得勝利的一個重大因素。

第二,保持運動的獨立性

不在國民黨和「黨外」之間站邊。鹿港人民有智慧把反公害鬥爭維持在求生存、求不受污染的環保範圍內,避免權力找別的藉口凶狠打擊運動,把握住在道理上站住腳,在形勢上站在有利地位,運動把持好分寸的原則。

第三,在杜邦設廠爭議上,以中央到地方,呈現多層分化矛盾

從中央到地方,出現促進設場合批評、保留設場地件。鹿港人民充分把握了這個形式,爭取了全台反對設廠的學、商、政界的同情,使自己運動的正義性充分彰顯出來,團結了朋友,打亂了敵人。

第四,運動也很好的團結了鹿港地方上的資產階級。

他們包括深恐污染使地價、房價下跌的地主階層,和深恐污染湮滅了養殖業而破產的養殖業資本家,基本上緩和了反公害運動中常見的階級矛盾。

第五,領導上堅定、熱情。

李棟樑粘錫麟等,謀定而動,一旦啟動,則立場明確、態度堅定,不梭巡猶豫。他們正直、勤勉,依靠民眾的風格,取得鹿港人民的信賴與支持。

鹿港反杜邦運動,在媒體上受到廣泛的注意。這應該也是運動勝利的一個因素。這裡只稍談一下『人間雜誌』的報導。

一.在著名編輯高信疆的策劃下,『人間雜誌』第十期(1986年8月號)以特輯方式報導,一共以七篇文章分別從『把保衛環境與保衛文化結合起來』﹔『鹿港在地人對官方設廠說詞的疑慮』、『介紹李棟樑這個人』﹔『認識二氧化鈦』﹔『反杜邦運動大事表』﹔『反杜邦運動的影像筆記』﹔『古鎮鹿港的歷史和文化影像』不同的角度,做了全面的報導。

二.公害報導、被害實態、被害現場的圖像報導起到關鍵作用。杜邦雖未設廠,但鹿港人民捍衛家鄉環境的現地影像,使『人間雜誌』在反杜邦運動的報導中,發揮獨特的作用。

三.報導上訂立了『文化』反杜邦的基調。這使報導免於從物質、求償、威脅污染者或賄賂被污染者等低層次表現。

十年前鹿港人民反對杜邦設立高污染二氧化鈦廠的運動,以奇蹟似的勝利落幕。十年後,台灣反公害運動,卻沉澱著不少值得深思的問題。

首先是(統獨)政治介入環保運動,使運動失去獨自性。

第二是台灣產業升級不見成功,(勞力密度產業)商品在國際上競爭力下降,官商階級為了壓抑成本,以產業空洞化、成長率下降恫嚇,企圖使污染正當化與合理化,壓抑反公害運動。

第三,己所不欲,施之於人。台灣將高費能、高污染的夕陽產業向大陸、東南亞輸出,被害者成了加害者。

第四、反公害運動一直未能提升到哲學層次,甚至發展成惡質索賠,寧以金錢出賣環境,公害運動喪失了道德上的純潔和正當性。

這個時候,十年前鹿港民眾反杜邦運動聖役的經驗留下來的教訓,即民眾對捍衛環境、生活、故鄉的安全與潔淨的高度道德意識,堅持使運動保持政治中立,以我為主,充分信賴和依靠民眾,善於領導,也善於團結的經驗,對今後台灣反公害民眾運動無疑有貴重的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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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in: on 12/30/2009 at 9:40 下午  發表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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