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健忘的苦戀 方儉

這是一個健忘的時代,除了資訊太多外,政府與資本家有計畫地,讓人民忘了一些他們曾經擁有或失去的東西。

一九八九年的初夏,我去日本訪問九州熊本縣水俁,當地正是人類公害事件的發源地,一九五O年至一九七O年間受害者達數萬人,死亡者有數千人。從福岡搭乘新幹線列車,到水俁,在路上和幾位二、三十歲的日本人同座,他們問我去哪裡,我說:「水俁,去採訪水俁病的受害者。」
「水俁病?」那幾位日本青年狐疑地看著我。
「是的,那裡有日本經濟奇蹟的疤痕,只是傷口已經被掩飾得看不見了。」的確,在現代化書是快捷的新幹線上,水俁像是車外的景物一樣,飛快地向後逝去。

水俁對四十歲以下的日本人只是一個從福岡到鹿兒島的小站名,「水俁病」則是日本經濟奇蹟的一頁不願想起的痛史,受害者與土地沈痛的呻吟,至今五十年,仍未止息。

台灣環保運動,雖然歷史不長,但是影響深遠,若要一般人提出幾件印象深刻的事件,似乎又沒有幾件。鹿港事件在台灣當代史中,是一個重要的分水嶺,它處於後戒嚴時期(後蔣經國時期),較民進黨成立稍早,也是台灣國民所得大幅上生的期間,中央集權放鬆與地方意識興起的年代。

鹿港恰巧站在歷史時空的轉捩點上,美國杜邦公司,這個以火藥起家的公司,有一百多年的歷史,素以主重安全聞名於世,企業形象相當良好,在一九八O年代初期,就已看出亞洲的經濟起飛,相中鹿港附近的彰濱工業區,作為其二氧化鈦的廠址,套一句現代的語彙,就是「杜邦化工亞太營運中心」,因為二氧化鈦的用途十分廣泛,正如味精於中國菜一樣,在塗料、食品、日用品、化工等產業中不可或缺。

一九八六年鹿港人開始反對杜邦在其後院設廠,正好是印度波帕爾事件前蘇聯車諾堡事件,以及瑞士山度士大火農藥污染萊茵河事件後,全球對於工業充滿了不安,化工業從人類福祉的天使,一夕之間成了人類災厄的魔鬼。

台灣經過三十多年的戒嚴,因為八O年代經濟的自由化,而帶動經濟自由化,強控制時代結束,政治鬆綁,正是八六年鹿港反杜邦事件的溫床。

去年在香港大學召開的一場亞太環境法律研討會中,與會人士對於鹿港事件興趣盎然,因為杜邦十年前所面臨的問題,正式跨國企業在亞洲新興工業化國家投資的前車之鑑,美國至少有兩本法律專書討論這個事件,美國人對鹿港事件竟然比台灣人更嚴肅、謹慎。這也是讓我興起要在鹿港事件十週年,辦一場回顧台灣環境運動研討會的念頭。畢竟從十年的回顧,我們可以沈澱出許多值得深思的,不只是對環境運動「從業人員」反省與再出發,也要對社會、企業、政府宣告,環境運動將進入一個新的紀元。

一位越南的政府環保官員李先生,在這場研討會中,嚴正地控訴台灣味丹公司在越南味精廠,排放未經處理的污水,造成當地河川死亡,居民抗爭,今年的一月,果然越南政府予以味丹嚴重的處分。這使我想到八年前,前環保署長簡又新的藍波計劃,加強水污染管制,使台灣的味精工業出走,正如二十多年前,日本環境廳成立,讓日本的味精工廠出走到台灣。有一天台灣的工廠南進、西進,也會面臨到十年前美國杜邦公司的問題,為了環境,落後地區的人民會抗拒先進國家的污染輸入,即使可能是沒有太多污染,也會遭到居民的疑慮與抗拒,進而演成抗爭。

隨著國際化的趨勢,環保不只是一時一地的問題,台灣環保運動是社會運動的一環,環運與其他運動幾乎都可以環環相扣,除了政府運動外,與原住民的「還我土地運動」,婦女兩性平權的運動,勞工運動,新聞自由運動,學生運動等,從街頭到議會,都有環保團體參與的影子,因為環保運動和這塊土地緊密地連結,全世界環保運動和弱勢運動息息相關,這主博愛的精神,和土地的依戀,如何能見容於這個四百年來移民文化瀰漫的島嶼?

鹿港事件後,接著是新竹李長榮化工廠的停工後勁反五輕宜蘭反六輕鹽寮反核四七股保護濕地反七輕、燁隆美濃愛鄉反水庫好茶反瑪家水庫等,以及全國性的反核電反高爾夫球場運動反空污費,一路走來,環保運動都是「反」字出頭,在政府,從中央到地方,從國民黨到民進黨執政的縣市,環保運動不斷地衝撞既有的體制,展現出「顛覆性格」,環保運動讓執政者與企業聞之色變,違反他們原有的規範與追求名利的信仰;甚至一般人雖寄予環保運動支持與同情,但是很難理解環保運動者為堅持理念而做的犧牲與不妥協,更何況沒有人能記得環保運動發展的歷程。

一九八七年三月十二日,杜邦公司在鹿港近一年的抗爭後,宣布停止彰濱二氧化鈦廠案,至今恰好十年,如今回顧這十年的歷史,是為了要讓台灣二千一百萬人,回憶這十年少數人與土地的苦戀的故事,讓更多人瞭解今天台灣環保運動發展的過程,認識環保團體與環保人士,讓社會從經驗中學習,如何尊重這塊土地,為未來子孫留下淨土,讓國家得以永續發展,也要讓這個得了失憶症的社會學會從錯誤中獲得教訓。環保運動像是經濟開發所留下的影子,忠實地反映出人類對土地與人民貪婪的動作,在執政者、資本家苦心營造的光明歡樂氣氛中,留下不該遺忘的影子。

鹿港不該只是羅大佑歌聲中的小鎮,她是環保運動長城的起點。

廣告
Published in: on 12/25/2009 at 4:26 下午  發表迴響  

The URI to TrackBack this entry is: https://greenproclaimworkshop.wordpress.com/2009/12/25/jayfang-decadefestival-againstdupont-lukang/trackback/

RSS feed for comments on this post.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

%d 位部落客按了讚: